Friday, May 8, 2009

哑巴爸爸

笔觉明

辽宁北部有一个中等城市,铁岭,在铁岭工人街街头,几乎每天清晨或傍晚,你都可以看到一个老头儿推著豆腐车慢慢走著,车上的蓄电池喇叭发出清脆的女声:「卖豆腐,正宗的卤水豆腐!豆腐咧──」那声音是我的。那个老头儿,是我的爸爸。

爸爸是个哑吧。直到二十几岁的今天,我才有勇气把自己的声音放在爸爸的豆腐车上, 换下他手里摇了几十年的铜铃 。

两 叁岁时我就懂得,有一个哑吧爸爸是多麽屈辱,因此我从小就恨他。当我看到有些小孩被妈妈使唤过来买豆腐,拿了豆腐却不给钱的跑了,爸爸伸直脖子也喊不出声 的时候,我不会像大哥那样去追那孩子,追上了就揍两拳!我伤心地看著这情景,不吱一声,因为我不恨那些孩子,我恨爸爸是个哑吧!儘管两个哥哥每次帮 我梳头,疼得我呲牙咧嘴的,我还是坚持不让爸爸替我紮小辫子。

妈 妈去世的时候没有留下大幅遗像,只有出嫁前和邻居阿姨的一张合影,黑白的 二寸相片,爸爸被我冷淡的时候,就翻过支架方镜的背面,看看妈妈的照片,直到必须做活儿了,才默默离开。最可气的是,别的孩子叫我“哑吧老叁”(我在家中 排行老叁),骂不过他们的时候,我会跑回家去,对著正在磨豆腐的爸爸在地上划一个圈儿,中间唾上一口唾沫,虽然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麽意思,但别的孩子骂我 的时候就这样做,我想,这大概是骂哑吧的最恶毒表示了。

第一次这样骂爸爸的时候,爸爸停下手里的活,呆呆地看我看了好久,泪水像河一样淌下来,我是很少看到他哭的,但是那天他躲在豆腐坊里哭了一晚上。

那 是一种无声的悲泣。因为爸爸的眼泪,我似乎终於为自己的屈辱找到了出口,以致以後的日子里,我会经常跑到他的跟前去,骂他,然後自顾走开,剩他一个人发一 阵呆。可是到後来他不再流泪,只会把瘦小的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,偎在磨杆上或磨盘旁边,显出更让我瞧不起的醜陋样子。我要好好念书,上大学,离开这个人人 都知道我爸爸是个哑吧的小村子!这是我当时最大的愿。我不知道哥哥们是如何相继成了家,不知道爸爸的豆腐坊里又换了几根新磨杆,不知道冬来夏至,那磨 得没了沿锋的铜铃铛响过多少村村寨寨……,只知道仇恨般地对待自己,发疯地读书。

我终於考上了大学,爸爸头一次穿上1979年姑姑为他缝製的蓝褂子,坐在1992年 初秋傍晚的灯下,表情喜悦而郑重地把一堆还残留著豆腐腥气的钞票送到我手,嘴里哇啦哇啦地不停地说:「好」,我茫然地听著,看他带著骄傲和满足的笑容去通 知亲戚邻居。当我看到他领著二叔和哥哥们,把他精心饲养了两年的大肥猪拉出来宰杀,请父老乡亲们来庆贺我考上大学的时候,不知道是什麽碰到了我坚硬的心 弦,我哭了。吃饭的时候,我当著大家的面,给爸爸夹上几块猪肉,我流著眼泪叫著:「爸,爸,您吃肉。」爸爸听不到,但他知道了我的意思,眼睛里放出从未有 的光亮,泪水和著散装高梁酒,大口地喝下,再吃上女儿夹过来的肉,我爸真的醉了,他的脸那麽红,腰杆儿那麽直,手语打得那麽潇灑!要知道,十八年啊,十八 年,他从没见过我对著他喊「爸爸」的口型啊!爸爸继续辛苦地做豆腐,用带著豆腐淡淡腥气的钞票,供我读完大学。

1996年,我毕业分配到距我乡下老家40公里的铁岭。安顿一切後,我去接一直单独生活的爸爸,来城里享受女儿迟来的亲情,可就在我坐计程车回乡途中,车出了事故。

我 从大嫂那里知道出事後的一切,路人中有人认出这是老塗家的叁丫头,於是大哥、二哥、大嫂、二嫂都来了,看著不省人事的我,哭成一团,乱了阵脚。最後赶来的 爸爸,拨开人群,抱起已被人断定必死无疑的我,拦住路旁一辆大汽车,他用腿扛著我的身体,腾出手来,从衣袋里摸出一大把卖豆腐的零钱,塞到司机手里,然後 不停地划著十字,请求司机把我送到医院抢救。嫂子说,一生懦弱的爸爸,那个时候,显出无比的坚强!

医生认真清理我的伤口後,让我转院并暗示哥哥们,我已没有抢救的价值!因为当时的我,几乎量不到血压,脑袋被撞得像个瘪葫芦。

爸爸扯碎了大哥绝望後为我买来的丧衣,指著自己的眼睛,伸出大拇指,比划著自己的太阳穴,又伸出两个手指指著我,再伸出大拇指,摇摇手,闭闭眼,那意思是说:「你们不要哭,我都没哭,你们更不要哭,你妹妹不会死的,她才20多岁,她一定行的,我们一定能救活她!」

医生仍然表示无能为力,让大哥对爸爸「说」:「这姑娘没救了,即使要救,也要花好多好多的钱,就算花了好多钱,也不一定能行。」爸爸一下子跪在地上,又马上站起来,指指我,高高扬扬手,做著种地、喂猪、割草、推磨杆的姿势,然後掏出已经掏空的衣袋,再伸出两只手反反正正地比划著,那意思是说:「求求你们救我女儿,我女儿有出息,你们一定要救她。我会挣钱交医药费的,我会喂猪、种地、做豆腐,我有钱,我现在就有四千块钱。」

医生握住他的手,摇摇头,表示这四千块钱是远远不够的。爸爸急了,他指指哥哥嫂子,紧紧握起拳头,表示:「我还有他们,我们一起努力,我们能做到。」见医生不语,他又指屋顶,低头跺脚,把双手合起放在头右侧,闭上眼,表示:「我有房子可以卖,我可以睡在地上,就算是倾家荡产,我也要我女儿活过来。」又指指医生的心口,把双手放平,表示:「医生,您放心,我们不会赖帐的。钱,我们会想办法。」大哥把爸爸的手语哭著翻译给医生知道,不等翻译完,看惯了生生死死的医生,已是泪流满面。他那疾速的手势,深切而準确的表达,谁见了都会泪下!

医生又说:「即使作手术,也不一定能好,万一下不来手术台」爸爸肯定地一拍衣袋,再平比一下胸口,意思是说:「你们尽力抢救,即使不行,钱一样不少给,我没有怨言。」伟大的父爱,不仅支撑著我的生命,也撑起医生救我的信心和决心。我被推上了手术台。

爸爸守在手术室外,他不安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,他没有掉一滴眼泪,他不停地混乱地做出拜佛、祈求天主的动作,恳求上苍给女儿生命!天地也动容!我活了下来。但半个月的时间里,我昏迷著,对爸爸的爱没有任何感应。面对已成「植物人」的我,人们都已失去信心。只 有爸爸,他守在我病床边坚定地等我醒来!他粗糙的手小心地为我按摩著,他不会发音的嗓子,一个劲儿地对著我哇啦哇啦地呼唤著,他是在叫:「丫头,你醒醒, 爸爸在等你喝新出的豆浆!”为了让医生护士们对我好,他利用哥哥照顾我的空档,回家做了一大盘热腾腾豆腐,几乎送遍了外科的医护人员,儘管医院有规定不准 收病人的东西,但面对如此质樸而真诚的表达和请求,他们轻轻接过去。爸爸便满足了,便更有信心了。他对他们比划著说:「你们是大好人,我相信你们一定 能治好我的女儿!」

这期间,为了筹齐医疗费,爸爸走遍他卖过豆腐的村子,他的忠厚和善良,赢得了足以让他的女儿穿过生死线的支持,乡亲们纷纷拿出钱来帮忙,而父亲也毫不马虎,用记豆腐帐的铅笔歪歪扭扭,却认认真真地记下来:张叁柱20元;李刚100元;王大嫂65元……。半个月後的一个清晨,我终於睁开眼睛,我看到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,他张大嘴巴,因为看到我醒来而惊喜地哇啦哇啦大声叫著,满头白髮很快被激动的汗水濡湿。半个月前还一头黑髮的爸爸,半个月老去二十年!

我 剃光的头髮慢慢长出来了,爸爸抚摩著我的头,慈祥地笑著,曾经,这种抚摩对他而言是多麽奢侈的享受啊。等到半年後我的头髮勉勉强强能紮成小刷子的时候,我 牵著爸爸的手,请他为我梳头,爸爸的手变得笨拙了,他一丝一缕地梳著,却半天也梳不出他满意的样子。我紮著乱乱的小刷子,坐上爸爸豆腐车改装成的小推车 去上街。有一次爸爸停下来,转到我面前,做出抱我的姿势,又做个抛的动作,然後撚手指表示在点钱,原来他要把我当豆腐卖喽!我故意捂住脸哭,爸爸就无声地 笑起来,隔著手指缝儿看他,他笑得蹲在地上。这个遊戏,一直玩到我能够站起来走路为止。现在除了偶尔的头疼外,我看上去十分健康。

爸爸因此得意不已!我们一起努力还完了欠债,爸爸也搬到城里和我一起住,只是他勤劳了一生,实在闲不下来,我就在附近为他租了一间小棚屋做豆腐坊。爸 爸做的豆腐,香香嫩嫩的,块儿又大,大家都愿意吃。我给他的豆腐车装上蓄电池的喇叭,儘管爸爸听不到我清脆的叫卖声,但他是知道,每当他按下按钮,他就会昂起头来,满脸的幸福和知足,对我当年的歧视,竟没丝毫记恨,以致於我都不忍向他忏悔了。

我常想,人间充满了爱的交响曲,我们倾听、表达、感受、震撼,然而我的哑吧父亲却让我瞭解,其实,最大的音乐是无声,那是不可怀疑的力量,把我对爱的理解送到高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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